丁凡

往事如煙、卻裊裊不去

女兒說、美國黑人文學課、這次小考她考了一百分。

我立刻想到她小時候、還在唸體制學校的某一天、她拿月考考卷回家。

老師打的叉叉被她加粗改成勾勾、70分被她塗改成100分。

我問她為什麼改分數？

七歲的女兒說：我好想考一百分、可是我都沒有考過一百分、我好想考一次一百分看看。

說完就哭了。

姊妹

知道妹妹心情不好、姊姊遠從日本訂了一束美麗的花快遞送給她。這是妹妹此生第一次收到神祕花束。送花的快遞員一直說：有人愛你喔！有人愛你喔！

妹妹讀了卡片大哭一場、她說：

I told you that all my yellow was gone so i was feeling really blue, 

And you found my yellow back from far far away. 

Thank you so much, love. 

You made me cry when i couldn't but needed to.

Ya, my dear sister, I love you.
Thank you for giving me yellow when I feel really blue.

我說：以後對姊姊有任何不高興的時候、就要想起這束花。這是姊姊的免死金牌。

妹妹說：她在我這裡本來就有免死金牌。不過、我知道你的意思。

妹妹也說：是怎樣啦、人生第一束花是姊姊送的！以前、我的人生第一盒巧克力也是姊姊送的！都不是男生送的！

我說：搞不好你們前世是情人。

哈！

兩姊妹相差五歲半。很多人說：年紀差那麼多、多好！一定不會吵架了。

誰說？！

她們小時候才愛吵架呢。什麼事都要爭個徹底公平。

我還記得、有一次我被她們吵到要發瘋、打電話給友緣基金會的家長熱線訴苦求援。對方聽了我的抱怨、問我：說一件最近發生的、具體的事情。

我說：我說故事給她們聽啊、我們坐在沙發上、她們一人坐一邊、故事書放我腿上、兩個人拉過來拉過去、一直吵誰那邊多了一點點！

電話那頭的聲音笑了、然後說：想一想、你在她們生命中那麼的重要。

頓了一下、她又說：再想一想、她們很快就會長大、兩個人都不會要聽你說故事了。

她說：趁著現在、好好享受她們還需要你的時候。

現在、她們果然都遠行了。

而且姊妹感情那麼好！

我還記得那張黑皮沙發的觸感...

這一束花、美到不行...

削鉛筆的夜晚

夜深了、我還在和女兒有一搭沒一搭的講 Skype。

好一陣子了、睡眠時間亂到毫無規律。每天十一點上床的新生活運動還沒開始就徹底潰敗。

在這個安靜的夜裡、一面聊天、一面用美工刀削鉛筆。

我這個人、手上不得閒。不知不覺的就會東弄弄西弄弄。以前念書時上課無聊、就拔根頭髮練習打結。我可以一根頭髮打上二十多個結！

我很不會用削鉛筆機削鉛筆、總會削斷、可能我買的削鉛筆機太便宜了、便宜沒好貨吧？

我都用美工刀削、削得亂七八糟的、反正、能用就好。

這晚、ㄟ、削得挺漂亮耶！

我小時候的鉛筆、都是媽媽削給我的。我一面看電視一面作功課、媽媽作完家事、坐到我身旁削鉛筆、削好的鉛筆一根一根排起來、煞是好看。媽媽削的鉛筆、線條非常美、非常整齊。小時候、我只知道喜歡、沒有多想。

後來才覺得神奇、怎麼能削得那麼好？

我削的鉛筆總是像狗啃的。

這一夜、我削的鉛筆竟然也很美、雖然仍遠遠不如媽媽削的那麼美。

啊、我知道了！

就是這種感覺！安安靜靜的、沒有什麼別的事情要作、我們不急著去哪裡、身體有些累了、窩在女兒身邊、看著她作功課、聽著她說話、我們的心神安頓在此刻當下、我們的宇宙是完整的、手下的刀起刀落輕柔和緩、於是、美。

戲劇寫作班本週功課

之前的功課（書寫童年記憶、書寫1949、女性族譜）都可以繼續作下去（材料多多益善）、這星期的功課是書寫自己生命中的角色轉換經驗、例如從女兒變成母親、出嫁的一刻、與母親角色互換...

記得：

片面比全面好（不要寫通史、要寫某一個印象很深的時刻）。

寫發生的事實、不寫評論。

盡量用名詞與動詞寫、避免描述情緒的形容詞。

舉一個例子：

二十六歲時、我在美國唸博士班、意外懷了老大、母親從台灣來照顧我。趕到時、我已經生好了孩子、在病床上躺著休息了。

母親走進病房、一見了我、拿起我的手反覆撫摸、失聲說：你的手以前又白又嫩、現在怎麼變得這麼粗糙？

母親縐著眉、轉頭問女婿：你在家都不洗碗的嗎？

他是不洗碗。事實上、他什麼家事也不作。

有那麼短短的一刻、我重溫了當女兒的嬌貴。

我在這裡、寶貝

仍在落雨的夜晚。

孩子在桌前作著功課、我懶懶的躺在床上逛網、寫網誌、看新聞、作數讀。

過期未交的三篇書評仍未動手。那是上一個世紀、另一個異次元的事了。

我在這裡。

老師要他們用三原色畫立體的方盒和圓球、練基本工。

孩子舉起畫給我看、說：很棒吧？

我說：嗯、很棒。以前姥姥念大學時、工程系的老師要他們畫螺絲釘、要畫得一模一樣、完全精準到位、旋轉的線條之間的距離、角度、、、什麼都講究。如果現在姥姥在、看到你畫這個、一定很有共鳴。

孩子說：真的喔？姥姥是念工程的喔？

我說：是啊、她唸的是紡織工程、以前在青島中國紡織公司當工程師的。

孩子說：那她怎麼會後來教數學呢？

我說：來台灣之後先是在工專教紡織工程、就是現在的科技大學、後來去南山教、也是教紡織工程、再後來才去景美國中教數學的。她的事業啊、是越做越小。

孩子問：為什麼不教紡織工程了呢？

我說：她說工專的教授之間鬥爭很利害、她不喜歡。南山是私立的、大概是為了公教人員福利換學校吧。

孩子問：那她為什麼不進紡織工廠呢？台灣沒有紡織工廠喔？

我說：有啊、大概是家裡孩子多、事情多、她想找個壓力比較小的工作吧。

這是一個曾經誓言要讓全中國的孩子都有衣服穿的豪氣女英雄的現實人生。

我們都曾經年輕過。

夜更深了。

孩子還在作功課、方盒畫好了、還要畫圓球。

我的數獨解到一半放棄了、換一題新的題目解、仍然是解到一半放棄了。一再開始、一再放棄。

所向無敵的解題效率和意志在無意識的數字中迷走。

孩子說：這幾天都睡不著喔？

我說：嗯、沒關係。This will pass.

我在這裡。

應該是雞啼的時辰吧？

我說：我真的該睡了、中午還要去中國時報開會。你一切保重、知道嗎？

孩子說：晚安、愛你。

明天再陪你了、寶貝。我會一直在這裡。過去、現在、未來、永遠。

離線。

感謝現代科技、感謝skype。

戲劇寫作課（10/1）課後筆記、以及下次功課

很多人在書寫1949的過程中遇到困難、或是毫無頭緒、或是毫無感覺、或是材料一堆不知從何寫起。

沒關係。今天我們作了生命長河的分享、或許又激起了什麼火花也不一定。我自己覺得很感動。我的生命走過了這麼長的一段時間、這段時間發生了這麼多事情、而我們、都見證了這些現代台灣的歷史時刻。

在個人的層面、大喬出生的那一年、我已經讀大二了。我認識喬這麼多年、這次終於真實的感覺到了我們兩個之間的年齡差距。我念大學的時候、我的好朋友還在包尿布！

一位學員出生於1934年。她說、小時候還是日據時代、學校只教日語。她的父親請了家教來家裡教孩子們漢文。後來、教漢文的老師被日本人抓去了、灌水虐待、以後再也不敢教了。光復的時候、她的父親說：「台灣終於還給我們了！」

一位學員說、她訪問了她的父親、詢問他在1949年的生活。父親很高興、說：都沒有人像她這樣要聽他說以前的事情。說完、父親謝謝她給他機會說自己的故事。

一位學員這陣子正好在學校教到對日抗戰和國共內戰、於是帶了自己出的歷史考題來念了一部份和大家分享。

大喬這人看起來有些野性、帶起學生來卻溫柔無比、非常敏銳體貼、非常圓融成熟。比起來、我這個看似溫和的大嬸、在她面前顯得粗魯莽撞得多啦。我一直知道自己有粗魯莽撞兼白目的一面、也知道自己會給人壓迫感、但是一直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只能盡量修啊修。在這個課程中、大喬和我身處同一時空、面對同一狀況、可以說是有了完美的對照控制組、我終於清楚看到自己不經意間流露出來的某種需要修掉的粗氣。

這或許會是我在這個課程中最大的收獲呢。

下次、請大家繼續完成/補寫/修改這次的「書寫1949」、我們會留一些時間分享大家的寫作。

也請大家作家譜調查、尤其請查問一下女性家譜（母系洬源）。女性家譜通常很難進行、過了外祖母那一代可能就進行不下去了。沒關係、能查到多少就是多少。但是、男性家譜（也就是父系血緣）也要訪查、因為這個可能洬源到更遠。

針對課程需求、先人的姓名比較不重要、如果問不到也沒關係。但是請查問一下家族遷徙演進的歷史。例如祖祠橫匾上寫的老家是哪裡？家族搬到台灣多少年了？繁衍到第幾代了？

例如我的父母來台的時候沒有帶家譜。我只知道父親是北京人、之前的祖先是東北的滿族人、跟著滿清入關定居在北京、是努爾哈赤的後代。母親的先人世居河南潢川、務農。外祖母受西式教育、曾在洋學堂裡教鋼琴、在我母親四歲的時候因為肺結核過世、只有我母親這一個孩子。其他就都不知道了。

寫作課第三週（9/25）回家作業

首先我要讚美大家勤奮認真的寫作業交作業！

記得我在種籽的老同事江國生說過的：學生的作業在哪裡、老師的熱情就在哪裡。

此話確實不虛、看到大家認真書寫、我可以感覺到自己的熱情在持續升溫啊～！

下週作業是書寫1949。字數不限。

1949年在你的生命中有什麼意義？有什麼故事？

學員中只有一位在1949年之前出生。沒出生時的年代要怎麼寫呢？

以下是我寫的範例：

1949年、我還沒出生。

那一年、爸爸媽媽帶著大姐、媽媽肚子裡懷著二姐、從青島坐船到台灣。

船停在基隆外海。等待接駁上岸時、有許多小販開著小船去叫賣貨物。小船上一叢一叢的香蕉、在陽光下顯得異常黃澄飽滿。

媽媽說這是她第一次看到真正的香蕉、就用一個金戒指買了一大串。

上了岸、才發現這個金戒指可以買到一整個板車上面所有的香蕉。

如果你怎麼想、都想不出任何跟1949有關的記憶怎麼辦？

你可以問問可能有材料的人、田野調查一番。

你可以寫記憶中某個與1949有關的人。

你可以讀龍應台的'大江大海1949'看看會不會勾起什麼回憶、給你什麼靈感。

嫁了外省丈夫的人、可以寫丈夫的故事。

如果這樣還不行、你可以寫盡量接近1949年的古早回憶。

請記得我們這個課程所練習的（懷特倡導的、也正是我認為最適合口述歷史劇場的）寫作要領：

要真實的故事、要有具體的人和事。

不要論斷、不要加入自己的意見。

盡量避免用語助詞、修飾詞、連接詞、或描述情緒的形容詞。

盡量用名詞和動詞寫作。

不要輕浮、不要誇張、不要華麗文藻。

要把自己放在幕後。

要自然。

不斷修改、刪贅字。

我們必需逐漸進入外台會指定的'外省女姓議題'主軸了。請大家務必閱讀龍應台的'大江大海1949'、在寫作技巧和寫作材料上的幫助都會很大。

兩個提醒：

有繪本可以捐出的人、請下週上課帶給我。謝謝！

外台會徵稿、請踴躍投稿。細節請參考課程網頁。

逆向思考

我們家大女兒小時候、同學很羨慕的跟她說：你爸媽都不打你、好好喔！

她說：有什麼好？什麼事情都要我自己作決定、結果什麼事情都要我自己負責任、一點也不好！

前些天、小女兒為了一件左右為難的事情問我意見。我也覺得左右為難。pros and cons 利弊分析一圈之後、我說：好吧、我看那就這樣好了....不然怎麼辦呢？

女兒呼了一口氣、很高興的說：我也這樣覺得。不過啊、有你這麼一說、以後若是出了差錯、就有你背書了。

還加上一句：我看啊、小孩子會問爸媽意見、大概就是避免一個人作決定、避免將來自己一個人負責吧。

哇咧哩～！

真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啊！

廚房的記憶

新聞報導說：

明星西點蛋糕店六十年慶、老闆煮了蔣方良愛吃的俄羅斯魚凍。如下圖：

這魚凍需要拿魚皮熬煮五六小時、倒在模型裡、加入煮熟的魚和甜椒配色。放涼即可。

我媽媽以前常作這道菜呢。她不放甜椒、放豌豆。

我媽成家之前從來沒做過飯、成了家之後開始學習、作的是大江南北各路菜色、印象特別深刻的有茄子夾、醬爆蟹、魚凍、燻魚、蔥油雞、紅燒栗子雞、芋泥鴨、炸醬、八角毛豆、還有麵茶、魚鬆、果醬、包子、饅頭、餃子、麵條這些。

我喜歡在廚房混、黏著媽媽跟進跟出的吵著要幫忙。媽媽說我心細手巧、會派給我各種好玩的事情作。

作茄子夾的時候、我負責切茄子、中間那一刀不可以切斷、要切得夠深才能塞肉末、切太深了又怕會斷、很需要一點巧勁。不過、萬一切壞了也沒關係、媽媽從來沒因此罵過我的。

我也負責塞肉、媽媽說我最會塞了、塞得肉特多、特好吃、然後我就更努力的把茄子塞成了大堂鼓。

作醬爆蟹的時候、我總是逃得遠遠的、不敢看媽媽刀起刀落、水滸傳裡開黑店賣人肉包子的孫大娘掌廚似的、把螃蟹從中間一剁爲二。總要隔著房門從客廳喊：下鍋的時候要叫我喔！

我喜歡看大油爆蟹時、鍋裡一陣花花花的煙霧瀰漫、真是熱鬧喜氣！

作魚凍的時候、我負責在魚凍裡放豌豆。這些豌豆放太早了會沈到底下、放太晚了、魚凍已經凝了、會放不進去。我總是在桌邊盯著看、過一會兒摸摸盤子、看還燙不燙。摸呀摸呀、等到溫度差不多之後、就要仔細看它的光澤、選那最恰當的時候、把豌豆一顆一顆擱進最恰當的地方、不能太密、不能太鬆、要美美的散開來。

作燻魚的時候我幫不上忙、只知道要買最大隻的草魚來作。魚來了、還是活的。媽媽用大菜刀的刀背把魚用力打昏、然後切掉頭、再一片一片的橫切魚身。這個我也不敢看。有一次、以為殺完了、回去廚房想看媽媽醃魚片、或許可以弄到個往醬油裡攪拌白糖的好差事、卻不防那隻魚還在砧板上、只剩了頭、身體沒了、還在張口哈氣、一張一閤一張一閤....那時就覺得：世間的苦、莫過於此。

作蔥油雞、好看在於最後。蒸好的白斬雞齊齊整整的排在大盤子裡、上頭鋪滿細蔥絲、蒸出來的雞汁另外在小鍋裡煮滾了、刷的一下淋在雞肉上、蔥絲立即被燙軟了、噴出香氣。媽媽會把雞汁過出來、再煮滾了、再澆、如此三次、不多不少。然後小鍋裡放三大匙油、大火煮滾了、把滾燙的油刷的一聲澆在雞肉上、油亮亮的噴香、這才上桌。

作紅燒栗子雞的時候、我負責泡栗子、用縫紉的錐子挑去栗子毛。我極喜愛這個工作、不急、坐在門沿上、曬著太陽、一個一個栗子的挑、老母雞嘓嘓在旁邊踱著步、希望我給牠一點栗子碎屑吃。

作炸醬的時候、我喜歡切豆干。廚房裡的事、我大約就最喜歡切洗蔬菜了。以前去印度普納的奧修中心、我就是最喜歡去切菜 station、完全放空的切一上午蔬菜。

作八角毛豆時、我負責剪毛豆。那時候的毛豆一叢一叢、連著莖賣、像在賣一把一把的花。我用剪刀把毛豆莢剪下來、順道剪出一道開口、讓八角醬汁更入味。這也是坐在門檻上的閒差事、一面剪一面唱歌---如果爸爸不在家的話。如果他在家、會叫我閉嘴、不要再鴨子叫啦。

炒麵茶、炒魚鬆、作果醬、都需要用小火慢慢熬、一面熬、一面顧著火、顧著鍋、不斷翻攪。媽媽不大肯讓我作這個、只有禁不住我求、讓我在她眼簾下翻攪幾下意思意思。大約爐子太高我太矮了吧。一直到我十二歲才讓我獨力作李子果醬、還記得我加了一大把家裡院子摘下的玫瑰花瓣、說是玫瑰李子露呢。

每次作包子、饅頭、餃子這些、媽媽都會給我一個糰麵、隨我玩、玩到灰黑了再扔掉。我也會正正經經幫忙包包子、揉饅頭、包餃子、我還會橄皮呢。媽總說我橄得那麼快、她都要來不及包了呢。我越得意、橄得越快！

我很喜歡看媽媽作麵條、橄出大麵皮之後、撒上乾麵粉、一層一層疊好、疊成一長條、再快刀橫切成細細的、這時候我們一起、用手撩起麵、往空中丟、把麵條丟鬆丟開來。整個桌上都是白麵粉灰、麵條在空中飛舞、煞是美麗。

我也喜歡切包心菜作餃子餡、切得過癮、媽媽往往需要阻止我繼續切下去：夠了、夠了、這樣就夠了、太細會沒嚼頭。

現在想想、那些誇奬、大約不只是因為我的心細、而是媽媽的心溫柔包容。

東南亞今與昔

位於公館的東南亞戲院經過整修、重新開張、現在叫做東南亞電影廣場、Cineplaza。氣派吧？

我第一次看電影就是在東南亞。

四十多年前了、我大約六七歲。我們全家到中華路去吃點心世界的鍋貼和酸辣湯、吃完去逛西門町。照著規矩、爸爸以孔雀開屏姿勢一個人走在最前面、媽媽和我們跟在後頭。那天人很多、走著走著、我們就被人潮沖散了。看不到爸爸、就連媽媽也不見了、只剩下我們四個孩子傻不愣登的站在南京板鴨號的前面、不知道該怎麼辦。

我正害怕著回家會挨罵、大姐卻提議去看電影。她說、既然已經都走丟了、反正出來都出來了、就這麼回家不划算、不如我們自己玩去。她知道東南亞正在演一個很棒的電影、最後一天、不看可惜。

那時候的東南亞專門演二輪電影、有的電影只演幾天、甚至只演一天。一不留神就會錯過。

我們就都乖乖跟著大姐坐了去公館的公車。

我一面害怕回家會被修理、一面覺得好興奮喔、真像是個大大的冒險。

我還記得、大姐帶我們喝路口一家攤子的冰水。他們用小塑膠袋子裝滿挫冰、澆上檸檬汁或是梅汁、用個吸管吸。那時候覺得好時髦啊！好好喝啊！

我們一人手上一袋冰、大姐拿著四張學生票、我們走進戲院。好神氣啊！

我好想跟撕票的人說、這是我大姐、這是我二姐、這是我哥哥、我們自己來看電影！而且我也有票、我有我自己的位子！

那天演的是黑白電影'鈕扣戰爭'。直到近幾年、我才知道這是西洋影史上重要作品之一。

故事是村裡小孩玩著玩著形成了兩個小幫派、彼此叫囂鬥法。對立的遊戲玩到後來、一方抓住敵人就把俘虜身上的鈕扣都給剪下來、釘在牆上當作戰利品。一次大戰中、一方使詐、全都躲在樹後頭、等到敵軍接近才一絲不掛的衝出來。這些光溜溜的孩子佔著身上一顆紐扣也沒有、怎麼樣也不會輸的心理優勢、奪得壓倒性勝利。最後是成人發現了孩子們的遊戲、一個一個捉回家去打屁股。兩個沒有家的幫派將領則被送到孤兒院去。片尾就是這兩個男孩在空蕩盪的寢室裡、淘氣的從一張床跳到另一張床、儼然逐漸形成一股相知相惜的患難兄弟之情。

我記得電影裡第一次割紐扣的時候、被抓的是一個小胖子。他被綁在樹上、敵人首領拿一把小折疊刀嚇唬他、說要把他耳朵給割下來。小刀靠著耳朵時、小胖子嚇得大叫、我嚇得閉緊眼睛不敢看、姊姊把我手拉下來說、'他是用刀背假裝嚇唬他啦！不是真的割。'

那把小刀順著他的臉往下滑、滑過頸子、滑到胸前、滑到胯下、一顆一顆的把紐扣割下來。小胖子被解了綁、哭著狂奔而去、一路跑、一路踉踉蹌蹌拉著滑到腳踝的褲子。

我也記得那片釘滿扣子的牆。多壯觀啊！

我還因此收集了一陣子鈕扣呢！

我記得那片安靜到令人不安的森林、以及從樹後面跑出來一群光溜溜的吶喊著的大男孩小男孩。

我記得瘦瘦酷酷的男主角、記得他看著別人都被爸媽拎著耳朵踢回家時、眼中流露的孤單及傷感。

我記得那時的感動、漲得滿滿的心只想跑到電影裡去好好疼他。

我想我就是那時候愛上電影的吧。

十八年前返台之後、我特地去看過東南亞。走到巷口就被潮湧而出、摩肩擦踵的人潮嚇到了。我沒有擠進去、轉身走了。現在、我終於習慣了台北街頭的人潮、東南亞卻已經不是昔日的東南亞了。

可惜、改頭換面之後的東南亞感覺上並沒有什麼骨子裡的改變、只是原有的牆都加了一層夾板、留下的空間顯得更狹小了些。感覺像是台大門口那個地下道、整修之後、美則美矣、實在是狹小了些。

新的室內佈置走了威秀的時髦風格、電影票也用上了威秀的昂貴價位。兩張票、兩杯可樂、一盒爆米花、650。太貴了吧？以這個價位、我會期待院方附送威秀廣場多彩多姿的氣氛。可是、這是公館耶、無論如何頂多是個夜市型的學生商圈。

何況、兩排椅子之間的空間太窄、腿放得不舒服。

我想、我以後不會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