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凡

記得當時年紀小

今天早上見證了一個闊別五十年重逢的愛情故事、之純情、之感人、之戲劇性、男女主角之俊美、之有才華、之浪漫...哎呀呀、瓊瑤筆下人物完全比不上啊～！

實在是太過份了、這兩個人、把一屋子人幾輩子的愛情運集於一身、通通幫我們用光光了啊～！

不過、這樣子的故事只會讓人一心想祝福他們、不會嫉妒、因為太美了。

倒是他們兩人年輕時錯過的緣份、勾起了我童年時一段青澀的甜美回憶。

小學三四年級的時候、我們班的班長綽號叫小白菜、因為他姓白。副班長姓楊、我們就起鬨叫她楊乃武、說他們是楊乃武與小白菜、硬把他們湊成一對。現在想想、會開這樣的玩笑也是有原因的。這兩人都高瘦白皙、成績又好、甚得老師寵愛、也是大家心目中的公主王子、暗戀的對象。

楊乃武還好、小白菜每次聽到我們說："楊乃武愛小白菜！"就氣得要命。我們看他白皙秀氣的臉孔脹得通紅、便覺得更有趣了。

不過、我現在要說的不是他們、是坐我旁邊的小男生。

這人姓林、是萬華黑道家族的子弟、方面大耳、曬得黑黑的、功課不好、年紀這麼小就已經有點粗粗的流氓味道了。他家裡的人都叫他胡椒仔（台語）、說他脾氣壞。我還記得他跟我說的時候、我聽不懂、一直搞不清胡椒仔是甚麼東西、問他、他也說不清、一直說：就是吃飯的時候、一小瓶、放在桌上、加在菜上面的那個黑黑的東西啊！

我家吃飯、桌上不放胡椒罐。他描述了半天、我還是聽不懂。還是到了很後來、我長大了之後、問別人才知道的。

有一次、胡椒仔很神祕的說給我看一個東西、然後從書桌抽屜裡拿出一個長方形的洋鐵盒子、打開來、裡頭是各種顏色的、扁扁的方形糖果。他說是家裡客人送的瑞士水果糖、問我喜歡哪一種顏色、說要請我吃。我說都喜歡、選不出來。他說那就都給我好了。

我不記得最後到底拿了他幾顆糖、只記得別人跟他要、他不給。

顯然、胡椒仔很喜歡我。我呢、深恐別人也把我們說成一對、那多丟臉啊？何況、我心裡偷偷喜歡著小白菜呢。於是從來不肯給他好臉色、桌子上用削鉛筆刀刻了一條線、你一國我一國、不可以超過。起立敬禮的時候還曾經故意把他的椅子拉開、害他跌坐地上。

胡椒仔對這一切都逆來順受、還是對我笑瞇瞇的。遇到小朋友吵架、他總是幫我。有一次、我們去老師家、老師的小孩莫名其妙的踢了我一腳、胡椒仔不敢明目張膽的打老師的孩子、躲到一旁、拿起橡皮筋射過去、不偏不倚的正中臉頰、小小的孩子痛得大哭、卻說不清楚怎麼回事。

後來五六年級重新分班、胡椒仔就沒有和我同一班了。六年級時、我是班長、負責帶隊去操場另一頭的校長室打掃。每次走到操場中央、就會有男生從樓上大聲喊我名字、喊完就躲起來、引起一陣嘻笑。

我猜是胡椒仔、卻裝著沒聽到、從來也沒去確認一下。

哎呀、臉皮那個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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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一屋子的人分享了這個故事、大家都鼓勵我去把胡椒仔找出來聚一聚。

吃完午飯、我還真的去了！

民國四年創立的西門國小還在那裡。我是民國56年6月畢業的、第二十一屆。畢業紀念冊從民國85年留起、再往前的全找不到了。倒是在建校八十年的紀念集裡、找到了全部畢業生的名字。

哎呀、這一細看、我竟然還記得校長的名字：游祥雲！

楊乃武和小白菜真正的名字叫做楊代文和白欽光、這也記得。

我還記得楊明玲（高瘦、笑容靦腆、對我很好）、賴麗卿、顏玲瑛、畢亞妮、楊培英、姚涵倫、葉麗妹、程姍梅、單雲慧、葉綠娜（我們愛叫她葉綠素）、徐慰筠（橢圓形的臉）、柯伶娜、周邦彥、周台傑、許庭耀、郎路明（很高）、胡美旭、王慧娜。

記得這麼多人！

姓林的男生有好幾十位。其中以林炳聰的名字聽起來最為熟悉。

你看、連人家名字都沒好好記住、光記住小白菜的名字了！好沒良心、那些瑞士水果糖都白請了！

好啦、這下子要怎麼找人咧？:-(

請大家幫忙、如果你認識任何現在五十六七歲的西門國小校友、或認識任何可能認識現在五十六七歲的西門國小校友的人的話、請幫我打聽一下、把我的資訊給他（如下）、就說我想開同學會。世界不是經由六度的人際網絡組成的嗎？台灣的人際網絡不是更緊密嗎？搞不好就會找到呢！喔喔、大家來開小學同學會！

電子信箱：balasking@gmail.com

部落格：http://balas.typepad.com

啊、忘了提、我以前的名字叫作"金甌"。:-)

凡事正面

年紀漸長、我越來越朝向用正向的角度看事情、說正向的話、接近正向的能量、作正向的事。

有時候、不是沒有批判、但是希望大家只能在字裡行間、隱約體會我未明説的批判。因為、我喜歡用良幣逐劣幣、不喜歡正面的對抗劣幣。

（如果有罵人文、那都是在發洩情緒、作心理治療和自我照護！）

有一次、和朋友聊到孩子們的未來、孩子們在我們身後將如何看待我們、如何詮釋我們的一生以及我們和孩子們的關係。

我跟朋友說、管他三七二十一、我就是要相信我的兩個孩子會好好的、會長成非常棒的人、會有所成、會有一天懂得父母的苦心、體諒父母的有限、原諒父母的種種錯誤。到那一天、我們雖然可能已經不在人世了、但是沒關係、我們若是真心相信、今天就可以預知幸福的給它想像一下、高興一下！

朋友笑了、説：我一向知道你會預知不幸、倒是不知道你會預知幸福。

我說：哎呀、幸與不幸我都會預知啊、只不過、年紀大了、預知不幸的時候、太傷心傷神、受不了了。預知幸福比較輕鬆快樂。

朋友又笑、説：喔、原來所謂的 mellow down 就是因為沒力氣操心了！

沒錯、沒力氣也沒需要操那麼多心了！

這是年紀大了的解放之一。這是老年令人引頸期待的美麗之處。

思念是如此的瑣碎

毓老師過世前不久、説想要到我和姊姊家吃我們包的餃子。我人在外縣市出差半個月、 未能如願。之後、老師的身體就虛弱了。於是成了萬古殘念。

老師很愛吃餃子。以前幫他包素餃子、我自己擀皮、技術不好、擀得滿桌滿地滿臉的麵粉灰、愛乾淨的老師還是笑瞇瞇的看得很高興。

春節的時候、我作了幾碗八寶飯給老師送去。紅棗切了絲、在大碗中央鑲了春字或福字、澆上勾芡、亮滋滋的很討喜。初一中午請拜年的學生吃飯、拿上桌當壓軸點心。老師樂呵呵的說：這是咱們宮裡才有的東西、你們吃吃看！

辛意雲老師後來偷偷問我：八寶飯是你作的吧？你怎麼會做宮裡的東西？

我說：我照著傅培梅食譜作的、上頭的字倒是我自己想出來的。

辛老師説：我就說嘛...

不是我吹牛、哈！吃過的人都説別處的八寶飯沒得比！

我出國之後、我媽媽還給老師送過她自己醃的糖醋蒜。媽媽這人很好玩、連老師家的大門都不肯進去、東西拿給學生、自己就快快離開了。她跟我說、跟個老頭子找不到話説、不用客套還比較省心。:-)

媽媽過世前跟我一起住在美國。現在想想、那時實在沒有好好照顧她。媽媽語言不通、不會開車、不打麻將、不看電視、女兒女婿忙著上班、孫女忙著上學、媽媽整天一個人在家、一定非常非常的寂寞無聊。我能作的、只是星期天早上送媽媽去教會作禮拜、給特別愛作女紅和畫畫的媽媽買毛線、買空白T恤、讓她打毛衣、畫T恤、週六陪她拿去農夫市場賣、讓她既有事作又賺點錢花。其他就都沒有了。

一次、我一下班回到家、媽媽就給我看她的大腳趾頭、不小心撞到樓梯、青紫了一大塊。我只是説：喔、這需要熱敷、下次小心點。

現在想想、媽媽大約期待我大聲小聲的驚呼一番、然後秀秀她吧。

又有一次、也是我一下班回到家、媽媽就迫不即待的拿一張畫給我看、天啊、她拿我們從沙灘撿回來的小貝殼在月曆紙上頭貼了一隻大公雞。

難看死了！

我說不出一句好話來、只應了聲：喔！

後來就沒聽媽媽提起這幅畫了。

現在想想、媽媽一定覺得很沒意思吧？情感上、一定覺得很孤單吧？

如果、換個人、如果是孩子巴巴的拿她的畫給我看、我一定會誇張的説：哇、這是你畫的啊？好棒喔！你自己想出來用貝殼貼的嗎？哇！一定貼了很久后？

如果是孩子的腳趾頭黑紫成那樣（是的、我還記得媽媽大腳趾被撞到之後的模樣）、我必然會心疼得抱起她來又親又揉的秀秀吧？

如今年紀漸長、我的人生逐漸接近了媽媽當年的生命階段、開始逐漸的能夠真正體會她的心境了、才知道心痛與慚愧。

那時候、不知道是太忙太累了、還是太年輕、太自私了、這一切、其實也不是不知道、可是似乎就是無法知道到心裡那塊肉上頭去。凡事總是拖著、總覺得：過幾天有空、就會作了。

過幾天、又過幾天...然後就來不及了...

也有令人安慰的回憶。

有一次、帶媽媽參加當地華人的野餐聚會。媽媽穿了一件碎花小洋裝、風吹著裙角和她稀疏的髮絲、飄飄的。我和媽媽打羽毛球、媽媽呵呵笑著。旁邊有人跟我説：你媽媽好可愛！

媽媽確實有種傻乎乎的憨厚樣子、親切可愛。我還記得當時內心的驕傲。

也記得、媽媽中風那天是週六。下午、我開車帶她去買毛線、媽媽挑了淺紫的和乳白的兩種顏色、說要給我勾個小被子。回到家、媽媽坐在客廳的弧形窗台椅墊上、就著陽光專注的打著毛線、我作好晚飯喊她來吃、她頭也不抬、不聽話的推托：再一會兒、我再打一會兒就來吃。

當天午夜、媽媽就中風住院了、第二天中午陷入昏迷、再也沒有醒來過。她對我說的最後的一句話是：小毛、你回家吧、孩子在家裡等著你餵奶呢。

那時候、小女兒才兩個星期大。

人和人在一起的時候、就只是過日子、不會多想。但是、人一旦沒了、想起來的、盡是這些小事情。小小的快樂、小小的遺憾、通通被放大了...

餃子、被子、八寶飯、小貝殼...就是這些、形成了思念的面貌。

你永遠不知道、今天的甚麼事情會成為未來的懸念。

所以、愛一個人、就即時的、盡量的、多多的對他好吧。不要光把愛放在心裡。

這也是對未來的自己好。

人哪、相愛不易、遺憾卻太容易了...

那個有肉吃就偷笑的年代

小時候、我住在通化新村、就在通化街和信義路交口的大排水溝旁邊。眷村後面有一片比我們更窮的鐵皮屋、那邊的女人多半幫人用手洗衣服為生。黃昏煮飯的時候、女人們一個一個蹲在路邊、往煤球爐子裡吹氣、一邊罵孩子、一邊和旁邊鄰居話家常。日子過得再窮、女人們倒都能哈哈笑得極明亮。

我家也有個和氣的女人每天來洗衣服。她的大兒子小學一畢業就送去唸了軍校、免費吃住還有零用錢拿、權當就業了。他寫信回家説：這輩子第一次每頓吃得飽、自己一個人睡一張床、幸福透了！請媽媽不要擔心他。

女人說的時候、臉上混雜著驕傲、欣慰、心疼。

女人也説、有一次、她們那邊的街上有一隻貓被車子撞死了、一個女人衝過去搶、撿起來拿回家剝皮煮了給孩子們加菜。

那樣的一個時代...

舊文新po

為了準備今天下午的演講、特地回頭閱讀自己寫的書評、看到以下這篇七年前的舊文、勾起有趣往事、特此重po如下。

捉刀老媽的自白 

（原載中國時報開卷版2004.9.5）

要孩子喜愛閱讀寫作嗎？第一個條件是家長喜愛閱讀寫作。第二是家裡要有很多書報雜誌。第三是要常常唸書給孩子聽、陪孩子讀書、帶孩子去書店。

身為作家，我完全符合以上所有條件，但是，小女兒卻從小既不愛閱讀、也不愛寫作。

養孩子二十年，要說從中學到了甚麼，那就是徹底的接受了一件事：人各有志、天性不可違。好吧，不愛就不愛，世界這麼大，人活著不是非得喜愛閱讀寫作的啊！

不過，話雖這麼說，學校還是三天兩頭的要求小丫頭交作文。怎麼辦呢？看著孩子唉聲嘆氣的苦瓜臉，老媽決定下海捉刀。

小學階段，我唸一句、她抄一句，共同完成作文。女兒會驚嘆著：「哇，媽媽，你的口氣好像小孩子喔！」

上了中學以後，她自己先寫草稿，我改錯字、重新分段、大幅編改一番再交給老師。女兒又再度驚嘆：「哇，媽媽，你實在是厲害！我寫的三百個字可以被你延長成一千個字！你還真會掰耶！」

我很得意的指出來：「如果字數不夠，就把『很』換成『非常』，把『我喜歡』換成『我好喜歡』，如果字數還是不夠，就升級為『我真的好喜歡』。實在不夠的時候，就改成『說老實話，我的心裡真的是非常喜歡』。」

這些年來，我們合作無間，從來沒有被老師抓包。也許有的人會覺得我太寵孩子，或是太不重視孩子的語文教育，或是擔心這樣的孩子將來進了社會怎麼辦。但是，我的想法不同。我覺得學校出的作文題目太八股無聊，怪不得孩子沒興趣。孩子天生不愛寫作，只愛畫畫。這不是她的錯，而是成人成見太深的認為寫作比畫畫重要。實際上，出了社會，只愛畫畫也可以過得很好。既然如此，為甚麼要一再打擊幼小心靈呢？我寧願讓她過得輕鬆自在一點。

事實上，女兒大了之後，常常寫詩、寫札記，還曾在藝術網站上發表意見，文筆頗為成熟。以她剛烈的個性，如果當初強迫她寫那些「沒感覺」的作文，恐怕今天再也不肯提筆了。

＊補充：

一、我們以前還常常玩一個遊戲：老師規定要多少字、老媽我就寫成多少字、六百就六百、一千就一千、一字不多、一字不少。以此作為挑戰、讓枯燥任務裡有些小小娛樂。

二、小妞在美國的大學裡修過一堂寫作和一堂美國文學欣賞、都拿A喔！

三、小妞唸高職的時候、曾經問過我可不可以也幫她的好朋友寫作文。老媽我很鎮定的說：可以啊、稿費一字一元。既然是你的好朋友、打個八折吧。

結果就沒下文了。:-)

 

不學無術

三十多年前、我十八九歳、男朋友帶我去毓老師在新店的黌社上課、便是看我「文化不夠」、希望我去「接受教育」。

我呢、絕對只是為了討男朋友高興才去上課的。我學的是生命科學、這一生只想有個溫暖的家庭就滿足了、對儒學毫無興趣。甚且因為父親和四周社會環境都顯得過於專制粗暴、過於統治、我對所有沾到「保守」、「封建」、「儒家」、「教忠教孝」的東西一概有著很深的反感和不信任。當時、在我年輕氣盛、充滿批判和仇恨、對啥都不大尊敬的心裡、傳統意味著落後、宗教意謂著迷信、政治意謂著鎮壓、老人意謂著腐朽。更別提甚麼滿清皇族了、我媽媽因此吃的苦還不夠嗎？我奶奶總是拿這個壓她、欺負她、嫌她是鄉下人、土氣。我一聽到那套以身為格格自美的虛榮言論、就會從鼻子裡頭哼氣、滿心不屑。

偏偏毓老師符合這一切負面成見。照理說、我實在是走錯了師門。也怪不得以前上課的時候常常打瞌睡啦！

不過、接觸過毓老師的人、很難沒有感覺。那時候的老師六七十歲、精神抖擻、氣宇軒昂、不怒而威、不用擺甚麼派頭、那個派頭可大了！真是一位令人印象深刻、漂亮出色的人物！

老師的精神總是很好、聲若洪鐘、目光如炬、好像一眼就可以看穿了我們。事實也是如此、他常常摸著稀疏的鬍子、搖頭晃腦的瞇著眼睛說：「這一群猴子、玩的甚麼把戲我會不清楚嗎？我甚麼沒見過啊！哼！」

老師很頑皮、喜歡開玩笑、也愛開自己玩笑。有時、有人求見、還在門外等著的時候、老師轉頭跟我們說：「這些人不就是來動物園看老猴子來了嗎？」

我的心軟、雖然不學、總是心疼老師、想逗他開心。中間也出過些差錯、以老師那個罵人的狠勁兒、我早該被罵到體無完膚了、幸好老師看得出我的老實、不忍心真的罵。 有時還氣得笑著罵我：「就你跟我頂嘴！還頂嘴！」

上次罵我的時候還說：「你二十歳的時候就像現在這樣跟我頂嘴！一點沒變！」

以前、老師跟前還有一位世姪孫女走動。一回、姪孫女看到老師桌上的扳指（戒指）、拿起來把玩、一喜歡就戴上不肯還了、撒嬌要老師送她。事後、老師抱怨了一下。之後好久、姪孫女都沒上門看望、老師想念、問了才知道被助理給擋住了。助理解讀老師的話、認為此人亂拿東西、以後不給她來了。老師氣得吹鬍子瞪眼睛、著急的說：「人家是小姑娘啊、人家是孫女嘛、說說不行？一個扳指算啥？」可見得老人家還是需要溫暖、需要親人陪伴。毓老師的身邊、實在孤單。

老師送過我一套他自己印的書、扉頁上題了字勉勵我。老實說、這套書我完全沒讀、只喜歡老師的題字、覺得字字說到我心裡去了。後來、我的哥哥遇到人生困境、陷入頹廢、我就把這套書送給了哥哥、希望他能夠振作。哥哥非常愛這套書、常常的讀。嫂嫂跟我說、她生孩子的時候、哥哥在待產室裡、就是在讀這套書！

我很高興哥哥受用、但是我年紀越大、越後悔自己把老師給我的東西給了哥哥。現在老師不在了、更是想把書要回來！

我從來不是學者、不想作學者、也不想治學。以前我只想作媽媽、後來我只想作自己、現在我只想好好作人。

我只想認真生活、為這個世界添增一些些的美好良善、這樣就夠了。

Live and let live. 祝大家身心得所安頓！

尋根

昨天晚上、我通過網路找到這條近代史資料：

620087001

豫南人民报

潢川县各界群众万余人结成反匪反霸统一战线公审匪霸头子丁绍卿

19490907

丁紹卿就是我的姥爺（河南人對外公的稱謂）！

姥爺遭到公審之後被立即槍斃。新聞登在1949年9月7日的豫南人民報。

他是地主、開了養老院和孤兒院、還經常發賑糧給貧戶、在地方上有相當的影響力、共產黨要除掉他、卻苦無名目、於是鼓動佃農批鬥他侵佔土地。最後被判死刑的罪名是：善霸。

我媽媽是從靑島坐最後一批船、1949年6月6日到台灣的。那年秋天、輾轉得到她父親被槍斃的消息、媽媽哭癱在椅子裡、來人安慰她說：你父親臨刑時、必然很欣慰你已經逃到台灣來了。

小時候、聽媽媽說起過這件事、沒想到在姥爺過世六十二年後、還查得到他的消息。

我看著這麼短短的一行字、淚水忍不住流了下來...一萬多個人看著他受苦、受刑...

媽媽說、她的父親是那麼一個溫和寬厚、從不大聲說話的人...

一個女兒之死

天下父母心、看到關中女兒墜樓新聞的家長大約多多少少都會感到刺痛吧。

人生最痛、莫過於失去父母子女、尤其如果是自殺、其痛大約無以名狀。這不只是失去摯愛。

我們的生命來自父母、父母是我們的天、我們的地、我們的生命源頭。如果我們的天地和生命源頭都活不下去了、我們要如何自處？

而孩子、孩子是我們一生的最愛、寶貝至極的小心肝。她們年紀再大、事業再成功、脾氣再不好、我們都還是記得她們香香軟軟的窩在懷裡甜笑的可愛模樣。孩子、是我們的肉、我們的血、我們無法割捨的生命。

是的、孩子就是我們的生命。

如果孩子選擇離開這個世界、這個世界還剩下了甚麼呢？

沒有甚麼了、真的沒有甚麼了...

就像張惠君哭女兒說的：你叫我一輩子哭不完！

是甚麼樣的痛苦、甚麼樣的灰暗過不去？遇到過不去的事情、為甚麼沒有來找爸爸媽媽？

終此餘生、這個念頭都將啃噬著父母的心。

哎...

孩子過了二十歲、我們能教的都已經教了、其他的、一定得放手。這就是人生。

孩子有孩子自己的人生要過、有她們自己的功課要作、自己的錯誤要犯、自己的難關要克服。我們只能讓孩子清楚知道：

一、我們過得好好的、會好好照顧自己、不要擔心;

二、有任何事情都可以找爸爸媽媽;

三、她們是好孩子;

四、我們非常非常愛她們。

然後就要全然的相信孩子、相信生命、相信一切的一切都是向生的、都是有出路的、都是恩典、都是學習。

不要擔心。擔心只會浪費生命、浪費心力、浪費可以美好渡過的時光。如果實在免不了擔心、就把擔心留給自己、不要囉唆孩子。擔心不止讓人聽了心煩、也暗示了對孩子缺乏信心、同時暗示了生命的灰暗。這個、只會打擊孩子、給孩子帶來負擔和壓力、不會有鼓勵或約束的作用。

人生、只有勇敢這一條路、再也沒有別的路可走了。

與天下癡心父母共勉～！

精氣神

毓老師公祭、南亞副總白培霖代表學生致哀思時說：老師不在了、現在沒人罵我了。

聽了這話、很多人都忍不住笑了。老師真愛罵人也真會罵人！

都一百多歲的人了、去看老師的時候、大家出來的感想一定包括：老師精神真好、一罵就連著罵了三小時、連一口水也不用喝！

我也是這樣、每次去、每次被罵上三小時。雖說如此、老師真正被我惹得動了氣大概就只有一回。那還是去年十月給老師祝壽時的事呢。雖說無心、卻想來極為愧疚、怎麼可以惹一位一百多歲的老人生氣。無論如何都是我的錯。

那天拿藏族的如意結門簾去當壽禮、老師看著很歡喜、雙眼放亮了說：就是這個！不要掛了、我要蓋著睡覺！

然後問我在哪兒找的。於是我跟老師說了我去尼泊爾藏傳佛教的佛學院義教的事情。老師聽了、搖頭說：你到處亂跑作啥？！怎麼不去蒙古？蒙古很需要人哪！

我說：去蒙古也成、可是那得有機緣哪、這回去尼泊爾就是剛好有個機緣。

老師做事不像我這麼隨興隨緣、對我的"亂跑"極不以為然、開始急切的曉以大義、分析著內蒙、外蒙、東北的重要性。他的大理想之一、就是用教育和出版來文化建設這些關外地區。

我又開始撒賴、接口說了一句：反正藏族和滿族也算是一家子嘛！

這下子完蛋、真的說錯話了、老師氣得瞪大了眼睛罵我：你懂甚麼？滿蒙一家、你懂麼？啥都不懂、胡亂說話！

天啊、那雙眼睛射出來的力道、真是嚇人！

若是在戰場上、配上一把大關刀、準保可以讓敵人嚇得不戰而降！

我立刻閉嘴、不敢頂撞了。

然後老師從清太祖皇太極妻子、蒙古血統的孝莊皇后談起、給我上了一堂滿蒙通婚的歷史課。

自奉以簡

有一次、我在菜場買了魚、要煮給毓老師的貓咪吃。

老師看了、大吃一驚的說：啊？黃魚？給貓咪吃得這麼好？這、太可惜了吧？煮來咱們自己吃不好麼？

我說：不行啊。這是我特別等到市場要收攤了、去魚攤子跟老闆要來的、已經有點爛了。我之前跟老闆說過、有爛魚就幫我留著、我要煮給貓咪吃。貓咪就是愛吃有點爛的魚。老師若想吃黃魚、我明天早點去市場買新鮮的來煮就是了。

老師速速搖手說：別別別、別浪費。這樣就好、這樣就好。

我呢、當時年紀委實太輕、竟然就那麼乖、沒去買黃魚來煮！

現在想起來、真想踢自己屁股！

老師那天自己吃著番茄炒蛋、看著貓咪吃魚的表情、透著羨慕。我明明懂得、卻不知道、有時候、晚輩不要那麼聽話才對。

無欲乃剛

毓老師很懷念太師母、常常提起母親、充滿敬愛思念之情。

太師母對老師的管教甚嚴、吃飯的時候只准夾面前的菜吃、不准伸長筷子夾遠一點的菜、擺在面前的菜再不喜歡也不准挑嘴不吃、飯菜冷了不准抱怨...總之、有啥吃啥、絕不准露出一絲喜惡。

太師母說：無欲乃剛、這是作大事的人必要有的訓練。

老師說、滿族女人比男人更有英雄氣概、辛亥之後、太師母以及許多其他王府的福晉都對於復辟念茲在茲、比王爺們更為著急。因此有以上之言。

毓老師說、他以前很愛抽菸、抽了幾十年。到了台灣之後還抽了一陣子。從台東搬到台北之後、有一天在街上散步、看到一個人一路低頭尋找、不時彎腰從地上撿了別人抽剩的菸頭塞進口袋裡去。老師悚然一驚、意識到一個人的慾望可以讓人如此不顧自尊。老師當晩就戒了菸、從此再也沒抽過一口。

老師說到這裡、ㄧ臉嚴肅、目光如炬。然後轉臉看著遠方、摸著鬍子、緩緩的搖著頭、從鼻孔裡哼氣。過一會兒、回過神來、伸長脖子說：你知道嗎？這菸啊、還真是戒不掉！我確實是不抽了、可若有人抽過菸、走進來、我聞到他身上的菸味兒、即便是今天、心裡也還是想抽啊！人哪、就是不能有惡習。你看看我、不就是在這兒活受罪麼？

老師平常飲食甚簡、但說是沒有喜惡、那是不可能的。老師吃到喜歡的東西、眼睛會放得晶亮、笑得像個孩子似的、說話聲調都明顯不同了。那時候的老師、特別的可愛！

不過、當然、這是私下的一面、人多的時候、老師不會露出聲色。

我去黌舍上課的時候、小哥還沒對象、老師的助理也都是年輕光棍、給老師作的吃食大約實在不怎麼樣。一般學生在老師面前仰之彌高、不敢造次、我卻不知哪兒來的憨膽、特別愛給老師弄吃的。台大對面小巷子裡有一家小店、賣的酸乳酪很特別、酸到讓人一口下去、皺眉縮牙的倒著吸氣。我莫名的認為老師會喜歡、買了送過去。下次再去、老師很興奮的問我哪兒買的、說：這就是我們在北京吃的酸奶！就是這個味兒！就是要這麼酸！酸得好啊！

直至去年夏天、我在尼泊爾天天吃著酸奶、才知道滿蒙回藏族人都愛吃這個。三十八年前的我哪裡知道？就是憑著一股直覺。好像身體裡流著那股血液時、就連舌頭都明白。

之後不久、大年初一中午在老師家擺了兩桌、一桌男學生、一桌女學生。老師當然是跟男學生坐。那天桌上也有酸奶。我們這桌女生、嚐了一口就通通掛了、一個一個哇哇叫：好酸！

我心裡暗自竊喜：太好了、剩下都是我的了！

這時聽到老師在男桌吩咐助理：你去把她們的酸奶拿過來！她們不愛吃、我們吃！

哎...好可惜...我猜、搞不好男同學也不愛吃、只是不敢哇哇叫罷了。

哎...

毓老師畫的佛像

以前、老師半夜睡不著的時候就畫佛像、畫了好幾百張。這是其中一張：

期勉

之前、孩子的爸把一位同學寫的紀念毓老師的文章寄給孩子們。小女兒讀了、不聲不響的把其中一段毓老師勉勵學生的話抄了、貼在牆上勉勵她自己。她說、每次心急、就讀讀這段話、讓自己不急。

老師的話如下：

好好努力，不要求功。

急功，就會虛偽。

任何事，有一分作為，才能說一分話。

慢慢來，發揮影響力，要在平凡之中見堅貞。

不忘本

毓老師非常重視這個：人絕對不能忘本。

老師強調不忘本、絕不只是說說而已。他真作得到。舉幾件事情來說吧：

禮親王府三代不納妾、老師堅持這輩子一夫一妻、在台六十多年、身邊只有一位義子。從一開始、老師就不讓義子改姓。這是為什麼小哥跟著老師這麼多年、始終保持本姓張。

老師自己、從來不提、但是也從來沒去改過來的、就是他身份証上姓劉的這件事情。老師不姓劉、但是堅決不去改身份証。這是因為當初戰亂的時候、老師性命不保、急需出走、有一位劉姓人士將自己的身份證明給了老師、讓老師得以脫身。劉先生自己就地留下來了。這事以前當然不方便說、免得拖累別人。後來時局變了、老師特地回到大陸尋找劉先生的後人。人是找到了、相認之後、老師說明始末、致謝、並交代義子、絕不可以忘記人家的恩情、未來有事情一定要幫忙到底。

這裡還有一個插曲。劉先生小老師五歲、因此、老師的身份証上、今年正好一百歲。上次重陽節、政府發了個金戒指祝壽、老師還樂呵呵的戴了一陣子、有點自諷的說是全國百姓送他的禮物（意謂用納稅人的錢買的、也就是說、不肯認可國民政府發他戒指的這回事）。

老師九十多歲才開始在東北遼寧省撫順市新賓永陵重新修繕先祖努爾哈赤四代祖墳、雖然當時已是多病的殘燭之年、卻多次往來二地、花錢出力、親自監工。連旅台唯一的房子都整個跟銀行抵押貸款、把錢全拿去修祖墳了。永陵修好之後、第二年便順利得到聯合國文化遺產認証。這是老師晚年最感寬慰之事。

其間、老師曾經不畏辛苦的堅持遠赴兩千公里外的甘肅、就為了朝拜伏羲廟。一般認為、伏羲氏是中原人民的共同祖先、是漢族文化的根源。以來自關外滿族人的身份、老師的認同卻超越種族、而是定位在華夏之冑、認為伏羲氏是華夏各族百姓共同的祖先。這是老師生命價值和世界觀的基礎。

老師的學生經常送東西去孝敬老師、即便出國留學、也會捎禮物回來。同學不知道的是、只要是日本貨、老師一根手指頭也不肯碰的、東西放在桌上、等學生告辭了、老師揮揮手吩咐助理拿回自己家去、他不要。

有學生寫紀念文、說老師面談時問他是哪裡人、他為了能夠順利入學、就報了父親的祖籍江西、卻不知道若是報上母親是台灣人、可能性還更大一些。這是真的。老師雖然心裡思念故土親人、生活上其實跟滿人保持著很大的距離、不輕易接見宗親的、反倒是特別喜歡栽培本土的台灣人。他一直對於滿清政府把台灣割讓給日本這件事情感覺愧疚、並且認為台灣人忠厚老實、比較可愛、比較值得信賴一些。

老師很喜歡到鄉下走走。心情不好的時候、就到寺廟裡聽和尚講經說法。他跟我說：我其實聽不懂他們說的啥、他們都說台灣話呀、我聽不懂、只知道聽法的老先生老太太們一個一個聽得很樂、大家都笑、我也跟著笑！

老師曾經說要看我翻譯的書、我拿了幾本去。後來再去、他劈頭罵我：還丁凡咧、凡什麼凡、我看你一點也不平凡、寫這個、不就是在作聖人之事麼？人哪、就是要作不凡之事啊！還丁凡咧！哼！

我猜、他對我自行改姓、頗不以為然吧。當時我不想頂撞、選擇默默挨罵。現在好想跟老師解釋一下：這世界上多少人自命不凡、而我父親對我有多麼失望、我以甘於平凡自許之餘、一方面是警惕自己不要狂傲、一方面也是安慰自己不要自責、但是我從來沒有放下作為一個人的生命責任。從來沒有。

改姓母親的丁姓、不是忘本、是不忘本、是不忘母親養育我的恩情。身分證上、我還是用父親的金姓。這也是不忘本。以前、我多麼渴望徹底的忘記小時候的一切、多麼渴望正式改姓。前些年、民法改了之後、有一年的期間、任何成年國民都可以不用任何理由的改成母姓。我猶豫再三、為此不眠、最後終於決定、生來是誰就是誰、我不能更改、也不能忘記。這是我跟父親的聯繫。

我平時不以滿族自居、總覺得：那、來自母親的漢族血統呢？就不算了麼？

別人問起、我總說：母親是河南漢族、父親是北京滿族、我是生在台大醫院的台北人。

這是我的本。

小哥

毓老師身前、陪伴他數十載的的義子張景興總是默默的做事情、不大有聲音。我剛去黌舍的時候、滿堂年輕學子、長得都差不多一個樣子、哪個是哪個、我其實搞不清。老師有一次笑著說：景興很高興、跟我說、現在來的新學生、有的人年紀比他小、他終於從小弟變成小哥了。

之後、小哥入伍當兵、平常沒機會見面。再下來我就出國了。回國之後去看老師、小哥也只是負責接電話、開門、招呼我們去地下室。等老師下樓坐定之後、小哥就會告退。

老師低調、小哥也低調。因此、我和小哥不熟。

老師百歲仍然教學不輟。後來因為年紀實在是太大了、常常生病請假、老師對我說：你小哥不要看到我這麼辛苦啊、叫我不要再教了。

最後一次見到老師、是幾個月前。小哥上樓之後、老師說：我啊、前輩子不知修的甚麼福氣、這輩子有你們小哥。這些年真是難為他了。

作兒女的、能夠有父親這麼一句話、也算是至高的讚美了。

法會念經時、找了個機會跟小哥說起這件事情。小哥紅了眼眶、反覆說了幾次謝謝、爾後默然無語。

奉元天德——痛悼毓鋆老師

逝者如斯

萬古忠魂繼夏冑

一掬黃土釋紅塵

以上老師近照皆取自網路、老師手跡則是多年前的書信。

 

以上四張黑白照片是四十年前美國學生照的。老師手上拿著學生敬奉的紅包。

寄這些照片給我的同學說、他拿照片去給老師的時候、跟老師開玩笑說：跟外國學生在一起的時候就笑得這麼開心喔！

老師馬上說：這不就是見錢眼開麼！

老師非常的愛開玩笑、常常挖苦消遣自己、說完大笑、聲震屋瓦。

中美斷交的那陣子、老師養的狗名字就叫尼克森和季辛吉。這兩隻狗很愛咬人、上課前得先拴上、免得出事。負責拴狗的學生都會戴上厚厚的手套保護自己。老師總愛說：你們看看、這兩隻瘋狗！亂叫亂咬、就不敢咬我。我一叫牠們、牠們不就來了嗎？還搖尾巴咧！

說到得意處、話鋒一轉、又說：呵呵、我這不是阿Q是甚麼？

老師常常罵我們說：這是個瞎子和瘸子賽跑的年代、你們只要多讀一點點書、就跑贏了。還不趕快用功？！

老師有次說：現在的年輕人都怎麼了？走在街上幫女朋友拿皮包。

然後指著女學生說：這種男人沒出息、你們千萬不能要啊。

我那時心裡想：自己皮包自己拿。哪種沒出息的女人會要男朋友幫她拿皮包啊？老師您也太瞧不起我們了吧？

有一陣子、我在老師家縫補一張明朝傳下來的白底藍花地毯。地毯的邊破了、起了毛。我買了胚布來、幫地毯鑲個邊。老師說、這張地毯以前就放在王府書房裡、他父親憂心國事時、經常在這地毯上來回踱步。

那天、我坐地上縫、老師坐在一旁的大椅子上興味盎然的看、整個下午兩人閒聊著天、一直到天色漸暗。

我準備離開、老師問：要回家去了嗎？

我說：不、先回台大一下、再回家。

老師若有所悟的笑著說：對對對、先去看看那個傻小子。去去去、你去廁所照著鏡子梳梳頭。辮子都毛了。真的變成了毛丫頭啦！

我到現在都記得、重新打過辮子走出廁所跟老師告別時、他那個笑瞇瞇的樣子。

今天老師公祭。深夜無眠、淚眼婆娑、拉拉雜雜的語無倫次。

思念才將開始...

 

悼

今天早上一醒來、就去台北的覺囊派藏傳佛教中心唸經。這是我第一次去。去年一起去尼泊爾覺囊派藏傳佛教佛學院教書的阿月和倩如也去了。我們三人一湊在一起、大半年前在加德滿都的感覺就又活跳跳的回來了。

這次聚首是因為江參仁波切從美國來台弘法兩週。我們上回去的佛學院、就是他創立的。我拿演講時募來的善款過去交給他。

佛學院的紀律僧當讓喇嘛也從迦德滿都來了。他這次會待兩個月。

我們以及十來個人、跟著仁波切和當讓喇嘛唸經。台北中心準備的經文包括藏文、中文、英文。中英文二者都包括音譯和意譯。我讀著讀著、第一次多少搞懂了一些些小喇嘛們唸的是甚麼。

我喜歡藏文的唸經、很好聽。中間還要結曼達拉手印、很好看。只是、盤腿坐那麼久、我的腿會麻！

唸完經、出來之後、看到手機裡有兩通未接來電和一封簡訊、同一個號碼發來的。

毓老師今天早上過世了、享年一百零五歳又六個月。

老師信仰的正是藏傳佛教。我在尼泊爾買的法器就是送了他。老師說、我送他的那條如意結門簾、看著喜歡、他睡覺的時候拿來蓋在身上。

今天早上、沒有及時接到通知噩耗的電話、因為我正在唸經。或許、這經、正是為老師唸的。

三十八年前、在新店黌舍初見老師的種種都還如在眼前。心裡感覺的親與愛、至今沒變。

願老師終於得以安息。

騎車一小時、從貓坑山腳下騎到華山、然後拉筋半小時

光榮

昨天遇到女兒以前在麥當勞打工的上司、問起女兒近況。她說：這個孩子真好、將來一定有出息、媽媽一點都不用擔心。看她以前上班的工作態度就知道了。

有女若此、哎呀、當媽媽的走路有風啊～！

聲如其人

我一直覺得、從一個人的聲音裡、可以聽出很多他的生命線索。

第一次意識到自己的聲音很嬌、是剛進大學的時候。我不小心聽到同班兩位男同學說：那個女生的聲音怎麼那麼嬌滴滴、聽了頭皮都發麻了。

他們不是麻得舒服、是麻得不自在。

後來其中一位成為我的男朋友、我問他：我的聲音真的那麼恐怖嗎？

他說：是啊、一開始真的受不了、我花了很久時間才習慣下來。

哎...

接下來的二十年、海風不興、沒有人再說過甚麼。一直到了中年、以至於現在的中老年、越來越多的人說我聲音嬌。年紀漸長、聲音卻沒變、接電話的時候、連熟朋友都以為是我女兒接的。

聲音和年紀之間的差距越來越大、也越來越引人注意了。

卓明老師就曾經說過、我的聲音嬌到可以去當0204小姐、造福廣大的寂寞男性同胞了。我聽了很高興、簡直有些驕傲自得了！

除了我的心和腦子、哎、全身上下、也就只有聲音還年輕了啊！

而且、女人嘛、嬌滴滴的不是很好嗎？

顯然有人認為不太好。尼泊爾的藏人朋友就語重心長的直接跟我說：你一個大女人、要有大女人的樣子、說話不要那樣還像個小女孩。

我聽了沒搭腔 、心裡不大服氣。

一直到我去了泰國回來才終於看到客觀真相。

在泰國的時候、得凡帶我去公園餵魚。我超愛餵魚的！

結果游來兩隻大蜥蜴、足足一公尺長！漂亮得不得了！

哎呀、我興奮極了、不要餵魚了、我要餵蜥蜴！

得凡幫我錄了影、放在youtube上。我去點看了、天啊！那個聲音！嬌到我自己也頭皮發麻了！

顯然、頭皮發麻的人不止我一個。過了兩天、得凡用音樂蓋掉了我的聲音。我跟女兒說、她笑了起來、說：嫌你太吵后？

女兒說、我一興奮、聲音就更嬌。

真的是嬌得很.過.份.

真的是太過頭了。

可是我不是故意的。是心裡那個小女孩冒了出來。那個我很疼的小女孩。

我不願意逼那個小女孩藏起來、也不願意見到中老年的自己如此三八。哎、如何是好呢？

我得好好琢磨琢磨。

是山不是山

女兒說：大家都說我的創意力很好、我覺得其實只是我很多事情弄不清楚、弄錯了、人家以為是我有創意力。

我說：呃...應該是「創意」、或是「創造力」。沒有人說「創意力」的。

女兒一愣、然後說：你看吧！就是這樣！

註：

這就是學障（學習障礙）和智障（智能障礙）的區別。

智障指的是智商低於標準、學障指的是智商正常或高於標準、但是學習風格與結構、以及思考與表達模式都異於主流、表現於外的跡象包括語言上的困難和錯亂。這些人一輩子如此、但是大了以後會發展出自己的策略和適應方法、加上一步一腳印逐漸累積出來的人生經驗和智慧、以及自信、別人往往只覺得這人有趣、不覺得這人有問題---不像小時候會被認為笨或是不乖了。

如果各位家裡有這種孩子、千萬不要喪氣、不要責備孩子、但是也不要以為他長大就會自動「好了」。你能作的就是盡量保守這個孩子、陪伴他、保護他、幫他尋找或創造一個對他比較友善的環境、教導他如何發洩心中的挫折和憤怒、尋找並培養他的優勢、不用走大家都走的路因為這條路他走起來太辛苦了。然後就是為孩子、也為自己、盡量的製造生活中的歡樂。

祝福大家！

一日三受驚

晚上和女兒散步時、遇到路邊一個壞脾氣爸爸很兇的吼孩子、我們都跟著被嚇了一跳。

想起早上在戶政事務所也遇到一位辦事不順利的老先生拍桌子大發脾氣、我說：今天受驚兩次了。

女兒愣住了、結結巴巴的說：啊～？受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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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後、女兒說：這個「受精」才讓我更受驚呢！

蛇肉點心

女兒的'Travel Portfolio'課要去志蓮淨苑/南蓮園池寫生、這是一間規模很大、很美的女尼修道院。

女兒先在網路上作了些查詢、看看附近有什麼好吃的餐廳帶媽媽去吃。

女兒說：太好了、她們自己開了一間餐廳耶...奇怪、寺廟裡怎麼會賣蛇肉呢？

到了那邊才發現、餐廳賣的不是蛇肉（snake）、是點心（snack）！

我們笑到肚痛。我說：孩子、以後你就不要再懷疑自己到底有沒有閱讀障礙了！

好棒的課（二）

女兒也修了一堂叫作'American Greetings'的課、這是一堂和American Greetings公司建教合作的課程。American Greetings和Hallmarks一樣、是一家專門作賀卡的美國公司。

這學期、他們要設計三張卡片。公司提供一堆設計好的文案讓他們選、卡片中的文字都已經規定好了、學生選一份文案、回去發想、畫草圖、給教授看、和教授討論自己的想法、教授給回饋和建議、學生修畫稿、提交公司主管看、主管給回饋和建議、學生再度修稿...在三週的期限內如此反覆、直到定稿。然後全班一起、利用電腦連線、和美國的公司主管直接面對面、一個一個作講評。講評內容包括成果、市場需求、行銷經驗、字體、畫風、顧客心理、和上級主管溝通的技巧、修稿方向...等於是業界所有撇步大公開。

最妙的是、大講評的地點是一間法庭（註）。全班師生坐在觀眾席、被講評的學生單獨走上法庭、站在法官席前面、對著電腦和主管對話。電腦畫面直接傳到大螢幕上讓每人都看得到。法庭的內部結構、座位的安排、法庭的意涵和大講評的精神產生了絕妙的結合。女兒說、第一次走上去、兩條腿都是發著抖的。她長得嬌小、站在高大的法官桌前、兩隻手搭著桌子、伸著頭往上看...她說、就像一隻可憐兮兮看著主人的小狗。

註：

學校建築原本就是一棟法院、法院遷址之後把房子賣給SCAD（Savannah College of Art and Design、沙瓦那藝術及設計學院）、原有結構沒變。於是、學校裡有法庭和兒童法庭、還有留置犯人的監獄。這些空間都被學校好好運用了、造成極大的視覺和概念落差、於是趣味橫生。

補一：

SCAD在香港的分校剛剛開張、這是第一學期。他們在法國、日本和美國的亞特蘭大也有分校、鼓勵學生到不同校區、在不同文化的浸潤下學習。女兒說：除了原本的奬學金之外、因為這學期去分校唸、她還拿到另外一筆奬學金、比上學期還更省錢。

補二：

公司提供了很多成品給學生參考、我看了、忍不住跟女兒的室友說：很多卡片都很普通嘛、我都不會想買耶。

她說、她以前修商業課程、教授教過、研發產品時一定不可以只研發自己喜歡的。如果作市場調查、會發現大眾要的、往往不是我們自己會想要買的商品。

品味不是重點、市場需要才是重點。

我才旁聽了一堂、就學了一堆！

好棒的課（一）

女兒有一堂課叫作'Travel Portfolio' （旅遊畫冊）、我非常喜歡。教授選個景點、帶學生去寫生。寫生方式不限。速寫、素描、攝影、文字書寫都可以。寫生的方式和技巧不是重點、畫與不畫也看個人意願、可以到處走走看看不畫畫、老師完全不管的。老師只負責事前勘景、以及在現場關心學生。女兒說：這堂課要混及格很容易、但是學得多學得少、關係的是自己將來的事業。

這堂課鼓勵個人風格、可以用任何方法呈現自己旅行的主觀收穫。

出去寫生不需要交功課、教授怎麼打成績呢？就靠期中期末兩個報告。報告的形式也完全開放、沒有規定或限制。

女兒的期中報告主題是外國人不容易吃到或不容易知道自己到底吃了什麼的香港小吃。她將呈現她照的小吃攤照片以及她畫的食物特寫、讓全班師生在課堂上分享她去買來的小吃、解釋這些小吃都是些甚麼東西、是怎麼作的。多有創意！

多好玩的課！

這位老師是一位很有活力、同時很穩重的中年女性、專業、熱情、迷人、思路清楚。女兒說、她以後就希望像這位老師一樣。這位老師一聽說我要去香港、就主動說要請我吃飯。多好的老師！

我最愛當學生了、遇到好老師、好課程、那就是我心目中的幸福！

回來

從香港看女兒回來了、一夜好睡。

這個'回來'、意義不止於此。

有點不知如何說起了、內在有著一條細細涓涓的小河淌著..這小河的能量卻不比滾滾黃河來得少.

安靜、但是巨大。並且不絕。

這種時候、只能用意識流書寫...思緒跳躍必不可免...

我看到一個成熟、上進、表現超優、步伐穩定的年輕人朝著自己的理想前進。她擁有一切我渴望卻不可得的人生機會與條件、過著我心目中的理想生活。她是父母的掌上明珠。The world is her oyster.

優渥、不只是經濟條件或生活形式而已、而是某些別的東西---作自己要作的事、作得熱情、作得精彩、擁有周邊所有人的欣賞與支持。她的生命受到許多人祝福、並被疼愛保守著。

'孩子終於長大了'的不可思議、是極為微妙的情緒、有著雙面、甚至三面、四面、以至於無法釐清的多層意義、像萬花筒裡的圖像、互相重疊、卻又瞬息轉變。

'孩子終於長大了'意味著有感而發、過往的困難仍然在靈魂某處哮喘。這頭猛獸什麼時候才會消失呢？

'孩子終於長大了'意味著深沈的欣慰、終於可以把揪著的心揉一揉、放下了。但是、我能夠與沒有親職負擔的自己好好相處嗎？許多許多母親有這個困難、我必須從中學習、避免重蹈覆轍。

'孩子終於長大了'意味著自己真的老了、時間怎麼過得這麼快啊？轉眼間、二十幾年過去了。感歎自己老了的這句話、連二十歲的人都掛在嘴邊、老生常談、連我自己都覺得聽不下去。但是、這也是非常真實的深刻感受。我還記得自己在女兒這個年紀、也是每天晚上吃過晚飯和母親牽著手散步、也是覺得自己大了、可以照顧媽媽了、也是無法真正了解母親的寂寞和愛---直到現在、自己站在這個位置上了、才懂。母親卻已經不在了...

'孩子終於長大了'意味著、寶貝不在自己身邊、我們的生命軌道已然分開。這是必然的、也是必要的。所以、重點是好好經營自己的生活。

'孩子終於長大了'意味著、孩子非常努力、值得贊許嘉奬。

'孩子終於長大了'意味著、親職任務終於可謂成功。

'孩子終於長大了'喚醒了心中仍然存有的那一絲苦澀。過往孤軍奮戰的寂寞、恐懼和傷痛、仍然渴望平反與安慰。我是永遠不會從夫家和孩子的爸那邊得到正式平反的、他們不是擅於表達的人、也不見得有那個生命能量去面對生命的債務。越是深沈、越是逃避。我只能自我安慰。

什麼時候才能完全放下呢？我想、就是我過得夠好、愛自己愛得夠多的時候。我要更勇敢的追求我要的一切。我要當自己的掌上明珠。

'孩子終於長大了'裡頭有對孩子的惜惜、也有對自己的惜惜。

'孩子終於長大了'是再次提醒自己：一定要勇往直前、不眷戀、不沈溺、不哀傷、不自私、不小氣。

只要人還有一口氣在、一切就都永遠不嫌晚。我也要擁有我自己的理想人生。邁開大步的時刻到了！

上海回憶（四、完結篇）

這次上海行、最大的收穫是一雙筷子。

我們去了十里洋場、中國第一街。那邊有一家專門賣筷子的店、裡頭賣的都是上好木料雕琢出來的筷子、筷頭或是包銀、或是鑲嵌了貝殼、非常好看、拿著也很順手、實在是令人喜歡。我東看西摸、一路抗拒誘惑。等到都要走出去了、心血來潮的問了一聲：你們有沒有上頭鑲了一條鎖鏈的銀筷子？

店員竟然應聲說：有！

我的心整一個的提到了喉嚨口...不會吧？

店員帶我們到最後一個櫃台、不起眼的角落、拿出一雙細細的筷子。

真的是我心裡一直忘不了的那雙筷子、一模一樣的！

我小時候、家裡就有這麼一雙筷子！

是我外公送給我媽媽的筷子。媽媽說、在他們河南潢川老家、孩子稍大、會拿筷子之後、父母親會送孩子一雙銀筷、祝福孩子一輩子不愁吃、而且、銀筷子遇到毒素會變色、可以保護孩子、送銀筷也是祝福孩子一輩子平安的意思。

我一直喜歡世界各地祝福別人的種種習俗、尤其是長輩祝福晚輩的習俗、充滿了慈愛與足以穩定生命的深沈力量。兩個女兒小時候、我給她們縫過嬰兒被子、也給她們買過猶太人吃安息晚餐時喝葡萄酒用的小銀杯。

外公送媽媽的那雙銀筷子不知去了哪裡。母親過世後、我一直放在心上、留意著。二十多年了、始終沒有再看到類似的筷子。這次讓我遇到、毫不考慮的買了一雙。

以後、吃飯都要用這雙筷子！

數學數學何時了？

高中之前、我的數學都挺好的、學幾何圖形、解方程式和算概率的時候還快樂得很呢。

大一的微積分被當、暑修也是勉強過關、自此對數學有了非理性的畏懼和排斥之心。

念博士班的時候、物理化學課（physical chemistry）又遇到大量運用微積分、剛好我那時候懷了老大、物理化學是下午的課、一上課就昏沈沈想睡覺、真的是完全學不進去、覺得自己笨得要命。

老師讓我退選、說：孩子生了以後再重修吧。

還沒重修、我就休了學、一邊工作一邊養家帶孩子。

微積分和物化（還有法朗明哥舞）是我一生持續學習中的重要挫敗經驗、創傷很深、現在想起來都還會怕怕的。那種無能為力、使不上勁的感覺、很令人挫折、好像整個世界都卡住了、自我認知受到嚴重挑戰。

我猜、這就是小時候學習一路順暢的人、遇到學習挫折時的過度反應吧。

總之、我很高興自己終於不用再上學、不用再考試、不用再碰數學了。

結果咧、竟然生了一個特別不擅長數學的孩子。從她八歲起、我就得親自教她數學。在她的身上、活生生的看到人類幾百年的數學史、在我眼前展開。每一個觀念都得從頭建立起來。很多被我視為理所當然的數學概念、都得跟她奮鬥很久。

就連零的概念都遇到挑戰、她說：「如果零就是『沒有』、為什麼還要寫出來？」

況且、用一個圓圈代表「沒有」、真是奇怪、圓圈圈看起來明明就「裡面圍起來很多啊！」

這孩子還有共感覺（Synesthesia）的現象、數字和文字在她的腦子裡有顏色。於是、兩個數字相加、在她的腦子裡會形成一個新的顏色、偏偏這個顏色和數值加起來的數目的顏色並不吻合。於是作數學功課的時候會出現這樣的疑惑：「紅色加藍色應該是紫色啊、為什麼不是？」

這孩子是徹頭徹尾的藝術家、哲學家。

我還記得鐘面斷斷續續教了三年終於學會、因為她一直搞不懂、時間為什麼會轉彎？為什麼只能順時鐘方向轉彎？她總是記不住是哪個方向、於是九點四十五和十點十五、十點四十五沒有什麼不同。

負數、除法和分數都花了大量時間精力、好不容易算是教會了、到現在還是搖搖欲墜。她需要用最原始的方法思考、用減法作除法、用故事解釋負數之間的運算。

340除以17、就把17一個一個的減掉、看看需要減掉幾個。

-4-(-4)=?

變成：你欠我四元、我也欠你四元、等於是我們誰也不欠誰。（別問我這個翻譯的邏輯在哪裡）

所以答案是零。

這樣的計算、花的時間非常多、還時時可能出錯。

但是如果不這樣思考、她很容易卡住。

這有點像不熟悉路的人、走遠路雖然慢、畢竟還可能走得到、抄近路雖然快、卻容易迷路、反而永遠到不了。

孩子高職畢業時、我很高興的心想：「萬歲！我再也不用碰數學了。」

結果、現在女兒念的藝術大學竟然還要修一學期的數學！！！搞啥啊？！

這學期、我又開始教女兒數學。

和之前最大的不同是她長大了、不再抗拒、對於學習、即便挫折、也願意忍耐、能夠忍耐了。

衷心盼望著八月底、我可以再一次的說：「這輩子再也不碰數學了！！！」

忍不住再一次感謝女兒的數學老師小朱（朱佳仁）和于老大（于中興）、兩位是一級棒的數學老師！

當時如果沒有你們、孩子和我都會瘋了！

女紅會

朋友和我打算每週找家可以久待的茶館聚會、吃吃喝喝、坐一個下午、邊聊天邊作女紅。有時候我會幻想自己坐在花園涼亭裡繡花、吹著徐徐和風、聽著小鳥啾啾叫...我的靈魂有一部份還留在十九世紀。

每次作女紅、都覺得母親好像就在身邊、我可以清晰記憶起她低頭打毛衣的專心模樣。

我們小時候、端午香包都是媽媽親手縫的、多半是小老虎和中國娃娃、裡頭塞了棉花、傪著中藥鋪子抓來的香料和雄黃。

有一次、媽媽問我：今年想要個什麼樣的香包？

我說：新娘子！

媽媽真的縫了一個穿著新娘婚紗的小小新娘給我別在胸前！

哎呦、那一年的端午、我多得意啊！跩得二五八萬似的！

今年端午、我也要自己縫幾個香包、比市面上賣的好看多了。

好可惜以前沒跟媽媽好好學起來一身武藝。我媽媽啥都會作、她的女紅活兒、哎、那才叫作絕呢！

照片裡、我手上拿的是剛剛作好的針插、可以綁在手指頭上、當作戒指、旅行的時候、在火車上作針線活的時候很好用。

拼布被子半成品

這是我正在縫的拼布被子。33提醒我要幫半成品紀錄創作過程、於是趁著天晴、拿到頂樓照相。

每次到頂樓去、就會心想：啊、這裡真好、應該常常來這裡坐坐。

就像我每次作完運動、都會想：啊、感覺真好、應該常常運動。

這倒提醒了我：又好久沒作運動了。

這是已經完成的條幅、總共需要17條、目前完成10條：

現在看都是方形、等到條幅拼起來之後、因為小白方的位置改變、整個圖形產生視覺錯覺、會讓線條流動了起來、形成彎曲的圖案。

只是不知道缺乏精準度的我、是否可以縫出那個流動感、或只是一堆不規則的方形錯亂星佈呢？

沒關係、若是流動、就是藝術品、若是錯亂、就是媽媽的味道。

這些條幅平常捲起來收著、像這樣：

這是我自己縫的隨身縫紉包、未完成的條幅捲起來、標上條幅位置號碼、以免混淆：

很多人問我：你為什麼不用縫衣機縫就好了？

拼布被子就是要手縫才有味道啊！

就是要一針一線、經過無數的夜晚、成就出來的被子才耐看、耐用、耐玩味、耐得住長長久久的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