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九日,週五,天氣陰,飄著可以不打傘的小雨,中午之前就不下了。
*即便下雨,台東的雨天也不陰鬱,天開地闊的帶著些許浪漫詩意...也或許,這只是我的心情投射與寫照?
*昨晚第二度作焦慮夢,顯然,好心情是一回事,底層的潛意識畢竟有著擔憂和壓力。
*昨晚參觀台東書屋的總辦公室和七個書屋中的建和書屋,心情既沈重又激動。
陳爸已經五十歲了,身材短小精幹,眼睛炯炯有神。他以前是混黑道的,好勇鬥狠,惹是生非。多年後,陳爸浪子回頭,回到社區,準備考代書,好好作個安分的營生。但是,他看到家鄉改變了,許多年輕人染上了毒癮,安非他命和海洛因氾濫,吸毒的年紀也下降到國中了。心痛之餘,他開始致力改變社區文化,強行驅逐毒販,建了台東書屋,讓孩子放學後有個安全溫暖的地方去,有晚餐可以吃,有人教功課。
陳爸說,書屋的前十年都極不穩定。
他被毒梟追殺過兩次,一次是對方掏槍卡彈,他趁機反攻,把對方揍個稀巴爛,另一次被對方一刀砍下,削掉一大塊頭皮。
有些家長喝醉酒亂打孩子,用皮帶抽得孩子背上七八條血痕,手心也都被打爛了。陳爸去要求家長答應不再打孩子,家長說:我打我自己的孩子,要你管?
陳爸說:我就要管!你再打孩子的話,我就打你!
說著說著,兩人就真的打起架來。結果對方以重傷害罪把陳爸告上法庭,最後以三萬元和解了事。陳爸說:一年被告十幾次,一次三萬,加起來就是四五十萬的開銷。
陳爸說有國小少女被父親性侵,心裡不平靜,根本安定不下來,從何學習?陳爸說,聽孩子哭訴時,甚麼話都沒辦法說,只能陪著掉眼淚。(當然,之後就又去找家長幹架了。)
為了輔導孩子的功課,陳爸把國中小的課程都讀得滾瓜爛熟,光是世界地圖就練習畫了幾百遍,現在可以不看資料,徒手畫出所有的陸地海洋河流山岳國家。
陳爸說,他認為老師要作到三件事:教育自己、感動別人、影響別人,而且操守要好。
聽陳爸說這些,心裡的激動無以言喻,我好想跟他說:你是我眼中最美最帥的男人!
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能直直的看著他,心中敬佩泉湧。
*今早,第二次上英語會話課。
我把課桌椅排成單排的半圓形。一位八年級男同學拒絕參與,堅持要一個人坐在弧形座位後面。我說:請坐到前面來,我等你。
他一動不動。
我換個方式說:我等你過來坐下以後,才會開始上課。
他說:一直不上課也沒關係。
我說:Please,我需要你坐到前面來。Please!
他說:我不要跟他坐。
我說:你有三個位子可以選。
他說:我三個都不要。
我說:那你可以選擇離開教室,去圖書館,沒關係。
他看看我,終於開始往前挪動,我立刻看著他說:Thank you! Thank you very much! 我知道這對你並不容易,謝謝你的合作!Thank you!
為了建立關係,一開頭就讓孩子們隨便問我甚麼問題,我答應會給他們誠實直接的回答。孩子們提出問題之後,我用英文重說一遍,請他們跟著說。然後用中英文回答,並加以解釋、延伸。討論結束後,課程正式開始。學習態度比較差的八年級換用兒童繪本,七年級還是用課本(效果還是不好,學生還是在應卯。下次換用英文老歌試試)。
結束時,我說:在這個課堂中發生的事情,我不會跟你們的導師打小報告,我也不想用懲罰和獎勵的方式管你們。有狀況的時候,我會提醒你們注意,如果鬧得不像話,影響到別人的話,我就會請你離開教室。我希望你們回去好好想一想,學習是為了自己,為了自己的未來,我希望各位在這裡可以尊重自己、尊重這個學習的機會,也尊重我、尊重同學。希望以後上課不遲到、不聊天、不鬧著玩。如果兩個人忍不住要說話,就請分開坐。
我也答應他們,將來小房子弄好了,邀他們過來玩。
下課後,最不聽話的那位男學生主動幫我關電腦、關單槍投影機。我謝謝他,誇他好能幹,他靦腆的笑了。
感覺得出來,師生之間彼此信任、互相關懷的關係已經開始建立起來了。這是個好的開始。我們還有很長的路要走。我相信,這會是一趟美麗的旅程。
*下午,聽了嚴長壽先生對花東願景的一席話,我心裡有許多思緒亂跑,於是到廊下坐著削木頭沈澱心情。一個男生過來看看,也去校園一角撿了一根長樹枝來。我拿了一把美工刀給他,跟他說要往外削,不要往內削,手不要放在削的前方,用完要把刀片收起。
然後我們就坐在一起,一面削木頭,一面聊著學校種種。過一會兒,又來了幾個小男孩看我們削,還忍不住東問西問。第一位小男孩升格成了助教,跟同學說要怎樣拿刀、要選怎樣的樹枝。很快的,有三個人在削了。還有一個男孩在草地上用我削的長棍耍起武術來。我跟他說,耍棍一定要負責任,要看清楚附近都沒有人。
再過一會兒,上課鐘響了,大家準備一轟而散,我把他們通通叫住,要他們收工具,把東西都放回辦公室。第一個男孩歡喜的說:我明天還要來削!
我說:好,可是一定要我在,才可以喔。
*學生問我:明天校慶,你會在嗎?
我說:會啊。
學生說:那你會來看我們表演嗎?
我說:會啊,你演甚麼?
他說:武術!我站在第二個,你要看清楚了喔。
我說:好的,我會注意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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