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多麼希望自己是個孤兒!
我也要去工廠當女工(這個夢想至今仍很活躍)!
我也要在野外自己求生!
我也會很努力很努力!
中年之後才了解到、我其實是既想逃離烽火連連的原生家庭、又極度渴望建立屬於自己的溫暖家庭。不論是在原生家庭中、或是在學校裡、在社區裡、在社會裡、我都覺得自己是個被棄的孤兒。被離棄也被嫌棄。
每個人都有屬於自己的、別人賦予我們以及我們賦予自己的人生角色。
很少人滿意於自己的角色。
遺憾與痛苦、所在多是。
好像、從生到死的中間、就是一面長大、一面逐漸累積著遺憾與痛苦。
中年之後、我立志走出我的原生角色、創造我要的人生角色。我告訴自己、原來的一套顯然走不通、我要用我的餘生、一一解除前半生累積的遺憾與痛苦。我希望死的時候、能夠還真。
對於現實人生、我一無大志。對於真正的人生、我的志願極大:真實。純粹。無悔。
於是在生活中、我只看重學習、體驗、付出。
這樣的路走著走著、走了十幾年。雖然、我失去了我的婚姻家庭、開始了前所未有的獨居生活、我的小孤女原型反而越來越少出現了。
好像、越是直視自己的情緒、越能夠客觀的面對、越不會受到原型角色的控制。
前晚、在藝療社、我又看見了她。
蔡汶芳老師來帶課程。她很細心的針對這學期的主題「連結」發想、把明信片用各種方式一切爲二、作成拼圖、作了三個活動。第一階段、我們去找到跟自己的拼圖拼在一起的那個人、一起用這兩塊拼圖的線條外形作畫。第二階段、我們去找到手上的拼圖跟自己的拼圖感覺相反的人、一起用這兩塊拼圖的線條外形作畫。第三階段、我們去找到手上的拼圖跟自己的拼圖感覺最合拍的那個人、一起用這兩塊拼圖的線條外形作畫。
我拿到的是一個女人的臉、有著大大的眼睛、臉的下半部被一個橫躺的3字切開。
我一看就覺得這個形狀像女人的乳房或臀部。
第一階段、我一如往常的快手快腳、即刻到位。
我的夥伴也覺得拼圖像女人的乳房和臀部。
我們畫了兩個女人、穿著比基尼、牽著手說話、中間還畫了一顆紅心。我說:好像兩個女同志耶!
她說:喔...我以爲是母女耶...
我愣了一下、ㄟ、哪有?明明是女同志...好吧...只好承認自己大概是整天期待著有戀情發生、於是投射來投射去的、到處看到戀情...
同桌一個男的笑說:老師、你的願望一定會成真的!
哎哎、大家都這麼說、可是就沒有任何蛛絲馬跡啊!
第二階段、我很理性的尋找、線條剛硬尖銳、顏色是寒色系的拼圖、也是很快找到了。
我看著完全不搭調的兩張拼圖、毫無靈感。夥伴說、你的像海浪、我的像岩石、我們來畫海岸吧!
我說好啊好啊、開始埋頭苦幹。畫了海浪、畫了岩石、我把我這邊的岩石改成修道院。
夥伴畫了岩岸、補了一些海浪、在兩岸之間畫了一條大橋。過一會兒說:我都畫了橋了、你還不過來。
我愣了一下、才發現我一直只畫自己這半邊。於是快快在她那邊的岩石峭壁上畫了一個人。
夥伴又說:我覺得修道院有歌聲傳出來耶。
我就立刻在修道院上空畫了一串音符。
分享的時候、夥伴說、她看到我做事情的專心。
我則是看到了自己絕不主動侵入別人界限的個性、還看到自己的乖、人家一提出抗議或建議、我就立刻第一時間快快配合。
夥伴說、對后、她也看到自己總是想建立人與人之間的橋樑、總要越過界去產生連結。(沒錯、她一直伸手過來畫我這邊的天空、海浪、和修道院的彩色玻璃!---我有注意到、但是並無反感、因為她伸手過來的能量確實是連結和合作、不是侵入或控制。)
第三階段讓我傻眼、什麼叫做合拍呢?我覺得合拍、別人不一定覺得合拍啊?我又不能勉強別人接受我的觀點、更不能勉強別人接受我。
猶豫著不斷遊走於眾人之間、感覺越來越孤獨、越來越無助、越來越膽怯。
小孤女現身了。
看著這個我心中極為疼愛的孩子、說:嗨、你還好嗎?沒關係、一下子就過去了、最後沒畫也沒關係、你可以用老師的身份看大家畫。你很安全、沒關係。
沒關係、你大了。這算什麼、更嚴酷的場面你不是沒見過。
最後似乎只剩了我一個人沒夥伴。蔡老師登高一呼、終於出現了一位男士也沒有夥伴。
我心想:可是他已經開始作畫了、顯然不需要我。我去、是多餘的。
這還是小孤女在說話。
我們畫了兩個人仰望天空、天上的雲是他們的夢想。夥伴的夢雲裡有紅唇、有錢。我的夢雲裡是一個又一個的問號和驚歎號、還有水滴。
常常有人問:藝術治療能夠治療什麼?療效如何?
我想、這個晚上、我走過的心路、就是藝術治療的真義:讓人真正看見自己、於是可以成長。
這兩天、我持續想著這件事。
或許、下學期可以把主題定在認識自己、接近自己、與自己和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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